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冷水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冷水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冷水湾的田月娘,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冷水湾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田月娘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山场管事的人把田月娘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田月娘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冷水湾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冷水湾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讽刺故事在冷水湾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冷水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