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青石坳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青石坳的蔡金凤，一匹布织三天，布纹匀得像水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青石坳闹饥荒，刀笔师爷囤了满仓的粮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蔡金凤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蔡金凤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蔡金凤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蔡金凤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青石坳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青石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青石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石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