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在九曲村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九曲村的张老栓，刀快，话少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老巫祝找上门来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一开口就要九曲村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张老栓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九曲村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老巫祝的人把张老栓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张老栓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张老栓一辈子没做过官，九曲村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九曲村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九曲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九曲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