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虎跑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虎跑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虎跑坳的罗巧娘,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王三爷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罗巧娘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王三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虎跑坳人怕了,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王三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王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罗巧娘一辈子没做过官,虎跑坳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虎跑坳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虎跑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