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东坡坞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东坡坞的唐守义，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东坡坞闹饥荒，山场管事囤了满仓的粮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唐守义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，把山场管事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东坡坞人聚众滋事。唐守义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唐守义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唐守义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东坡坞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东坡坞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东坡坞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东坡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