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虎跑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虎跑坳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虎跑坳的蔡银环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劣绅郑老爷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蔡银环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虎跑坳人聚众滋事。蔡银环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蔡银环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劣绅郑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劣绅郑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蔡银环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虎跑坳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虎跑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,虎跑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虎跑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