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龙口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龙口渡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龙口渡的郭秀才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龙口渡闹饥荒,人贩子囤了满仓的粮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郭秀才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人贩子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龙口渡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郭秀才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人贩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龙口渡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龙口渡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龙口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龙口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