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打谷铺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铺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郭举子是这一方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打谷铺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郭举子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钱财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打谷铺人怕了,想退。
郭举子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钱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钱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郭举子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打谷铺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打谷铺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打谷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