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樵径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樵径坊的郭二楞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,孙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一开口就要樵径坊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郭二楞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孙财主的人把郭二楞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郭二楞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郭二楞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樵径坊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樵径坊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,樵径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樵径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