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打谷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有个赌坊老板在打谷坊横行了半辈子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方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一丈深,真挖出一只断笔。写不成字的笔,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他没注意到,断笔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最后那晚,打谷坊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抱着断笔跑到打谷坊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打谷坊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打谷坊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打谷坊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打谷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