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,人少,野物多,进山的人都结伴。这地方在无量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无量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无量山的韩长庚,碰到治不了的病会直说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褚三爷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韩长庚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无量山人聚众滋事。韩长庚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韩长庚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褚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无量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无量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无量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无量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