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苍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苍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讲,苍山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山匪头子身上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绣鞋。小得很,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苍山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绣鞋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山洪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绣鞋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苍山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讽刺故事在苍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苍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