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冷水畈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唐月娘住在冷水畈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笑起来嗓门大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唐月娘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唐月娘把她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唐月娘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唐月娘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唐月娘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唐月娘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她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后来唐月娘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这一带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她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冷水畈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冷水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