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菱角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菱角寨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菱角寨山里路多,稍不留神就走岔。韩秋生从小在山里长大,本以为不会迷路。
他顺着一条从没见过的小道走了下去。路是石板铺的,草长得齐整,像是常有人打扫。
他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他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他数了日子。数到第三天的时候,村子里的屋舍就开始变淡,人不见了,饭菜也凉了。他慌了,往回跑。
他一路跑回本地,天已经黑透。进了村,没一个人认得他。他报了自己的名字,人家说,那人三十年前就进山没回来。
韩秋生后半辈子都在菱角寨过。他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菱角寨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,菱角寨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