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纸坊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纸坊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纸坊铺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朱桂英就住在纸坊铺边上,一把刀使二十年,一个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一天清早,朱桂英出门时撞见井神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朱桂英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,朱桂英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把朱桂英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,井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洗衣的老妇,捶衣声一夜没停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朱桂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陶碗,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官府后来想给朱桂英立个牌坊,朱桂英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纸坊铺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陶碗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,落了一层灰,但朱桂英一次也没用过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纸坊铺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纸坊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纸坊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