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菱角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菱角潭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赵铁柱在菱角潭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赵铁柱不同意。
赵铁柱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山匪头子来找过他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赵铁柱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赵铁柱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赵铁柱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菱角潭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菱角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菱角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菱角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