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莫干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莫干山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莫干山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胡老倌就住在莫干山边上,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,一个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的人。
一天清早,胡老倌出门时撞见鹤仙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胡老倌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,胡老倌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刀笔师爷就来了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把胡老倌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刀笔师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胡老倌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瓦罐,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
胡老倌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莫干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鹤仙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莫干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莫干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