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大别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大别山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赵老翁就住在这里,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。他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赵老翁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灶王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赵老翁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赵老翁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赵老翁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赵老翁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赵老翁病还没好,灶王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立起来,恍惚像个人形。第二天刀笔师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大别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本地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大别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大别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别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