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新塘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新塘坊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新塘坊有个张拴住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新塘坊口走散了。张拴住手里只剩下半只药方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带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第三年,张拴住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张拴住把药方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张拴住把两只药方合在一起埋在新塘坊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新塘坊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新塘坊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,新塘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新塘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