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菱角渡的董家婆。她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菱角渡口走散了。董家婆手里只剩下半只蚕种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带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有一年菱角渡发大水,路断了。董家婆在菱角渡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她是在菱角渡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董家婆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董家婆把两只蚕种合在一起埋在菱角渡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菱角渡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菱角渡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菱角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菱角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