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望江村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望江村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望江村的老事，绕不开张立冬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他留下来了。
有一年望江村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张立冬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张立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望江村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，说他不识好歹，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望江村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张立冬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望江村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望江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望江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