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绕着山走，滩多水急，船工号子喊得响。在闽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闽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闽江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顾石头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吃过百家饭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顾石头在屋檐下发现乌龟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顾石头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顾石头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山场管事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，他带着人堵在顾石头家门口，要顾石头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，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，把山场管事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顾石头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闽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顾石头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闽江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乌龟精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闽江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闽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闽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