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银亮，山风一吹，雪粒打得脸生疼。玉龙雪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玉龙雪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玉龙雪山。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武家婆就住在玉龙雪山边上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武家婆出门时撞见白鹿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武家婆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武家婆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，劣绅孙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硬说武家婆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劣绅孙老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武家婆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墨锭，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，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武家婆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玉龙雪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白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玉龙雪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，玉龙雪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