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莫干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莫干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,莫干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高秋生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号子喊得比谁都亮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一天清早,高秋生出门时撞见花神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高秋生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高秋生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陈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把高秋生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院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,花丛里立着个簪花的少女。陈三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高秋生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蓑衣,祖上传下来的,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
这事传开以后,莫干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花神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高秋生的坟就在莫干山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莫干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莫干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莫干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