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,莫干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叶金凤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,一滴不洒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
一天清早,叶金凤出门时撞见老龟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叶金凤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,叶金凤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劣绅冯老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她带着人堵在叶金凤家门口,要叶金凤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水面浮起一片青苔,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劣绅冯老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叶金凤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罗盘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后来叶金凤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莫干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老龟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莫干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莫干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