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九华山的老辈人常提起姚阿秀。她一把刀使二十年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九华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姚阿秀却在九华山一带碰见山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姚阿秀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姚阿秀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劣绅褚老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把姚阿秀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姚阿秀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劣绅褚老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劣绅褚老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山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九华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姚阿秀守着这个村子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九华山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九华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