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瓦窑渡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瓦窑渡。那时候梁莲英还年轻，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，村里人都说她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梁莲英在屋檐下发现灶王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梁莲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梁莲英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吴三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她带着人堵在梁莲英家门口，要梁莲英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，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立起来，恍惚像个人形。吴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梁莲英事后在屋里找到木梳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梁莲英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瓦窑渡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灶王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瓦窑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，瓦窑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瓦窑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