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虎跑坊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虎跑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虎跑坊的杨巧娘。她是个豆腐坊的女儿,手上总有豆腥气。她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杨巧娘在虎跑坊一带碰见井神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杨巧娘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虎跑坊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杨巧娘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杨巧娘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游方妖道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把杨巧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杨巧娘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游方妖道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游方妖道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井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虎跑坊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杨巧娘守着这个村子。
虎跑坊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虎跑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