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雁荡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雁荡山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袁水生是这一方人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袁水生把秤杆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第三年,袁水生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袁水生把秤杆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袁水生把两只秤杆合在一起埋在雁荡山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雁荡山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雁荡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雁荡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雁荡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