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上洋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上洋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上洋畈的老事,绕不开张二楞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方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张二楞不同意。
张二楞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上洋畈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山场管事来找过他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张二楞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张二楞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张二楞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上洋畈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上洋畈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上洋畈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上洋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上洋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