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黄泥渡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黄泥渡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黄泥渡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谢满仓就住在这里,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谢满仓在黄泥渡一带撞见山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谢满仓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谢满仓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谢满仓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谢满仓病还没好,山神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,走到跟前就不见了。第二天江湖游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山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黄泥渡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谢满仓守着这个村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黄泥渡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黄泥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