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磨坊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磨坊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磨坊塘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宋阿婆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宋阿婆拿了瓦罐,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洪水的巢穴。
宋阿婆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,磨坊塘人人自危。人贩子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宋阿婆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修堤的修堤,堵山的堵山,还有一件东西非分不可。三日之后洪水再无踪迹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洪水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宋阿婆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洪水,是起洪水的那颗心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磨坊塘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磨坊塘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磨坊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