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坝高高围着,湖面比屋顶还高。这地方在洪泽湖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洪泽湖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洪泽湖的老辈人常提起武铁柱。他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武铁柱在洪泽湖一带撞见春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洪泽湖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武铁柱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洪泽湖遭了灾,劣绅李老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武铁柱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里的冻土一夜化开,田埂上坐着个骑青牛的小儿。劣绅李老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武铁柱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盐袋,煮盐人的袋子,空着也有咸味。
洪泽湖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春神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洪泽湖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洪泽湖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洪泽湖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