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,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田玉簪是雪峰山土生土长的人,靠卖菜妇这副手艺吃饭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有天田玉簪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风伯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田玉簪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,田玉簪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把田玉簪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,满山的树一齐倒向一边,风里走出个背布袋的汉子。江湖游医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田玉簪事后在屋里找到木梳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官府后来想给田玉簪立个牌坊,田玉簪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雪峰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木梳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田玉簪一次也没用过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雪峰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雪峰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雪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