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五里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五里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田婆婆是五里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。她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五里潭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田婆婆却在五里潭一带碰见判官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田婆婆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江湖游医听说田婆婆家的地格外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堂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红袍的鬼吏，手里那支笔悬着不落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田婆婆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篮，看着是破的，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田婆婆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五里潭人说，这是判官教她的。五里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判官，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五里潭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五里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五里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