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黄泥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黄泥畈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黄泥畈的胡奶奶。她是个接生婆,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。她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胡奶奶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雪女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胡奶奶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胡奶奶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赌坊老板听说胡奶奶家的地格外肥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胡奶奶病还没好,雪女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里忽然冷下来,门口站着个披白斗篷的女子,身上不沾一粒雪。第二天赌坊老板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黄泥畈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雪女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黄泥畈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黄泥畈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黄泥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黄泥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