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武当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武当山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吕素娥是武当山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一张席编一整天。她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吕素娥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路神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吕素娥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武当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吕素娥家一点没损。
县太爷看上了吕素娥家那几亩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起一盏灯,走一步它退一步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吕素娥第二天在门口捡到墨锭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吕素娥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武当山人说,这是路神教她的。武当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路神,别动手。
武当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武当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武当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