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菱角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菱角坊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菱角坊有个唐老三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唐老三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红绳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唐老三把红绳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菱角坊发大水,路断了。唐老三在菱角坊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唐老三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唐老三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菱角坊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菱角坊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菱角坊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菱角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菱角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