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云雾岭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云雾岭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云雾岭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孙桂英就住在云雾岭边上，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孙桂英在屋檐下发现蜂妖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孙桂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孙桂英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刀笔师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，她带着人堵在孙桂英家门口，要孙桂英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，把刀笔师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孙桂英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云雾岭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孙桂英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云雾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蜂妖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云雾岭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云雾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云雾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