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新塘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新塘岭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宋阿秀是新塘岭土生土长的人,靠看庙人这副手艺吃饭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下着雨那几天,宋阿秀在屋檐下发现山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宋阿秀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宋阿秀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游方妖道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她带着人堵在宋阿秀家门口,要宋阿秀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,走到跟前就不见了,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宋阿秀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新塘岭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宋阿秀立个牌坊,宋阿秀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新塘岭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单弦。只有一根弦,弹起来像有人哭,但宋阿秀一次也没用过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新塘岭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新塘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新塘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