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南坡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南坡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丁小满在南坡湾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丁小满不同意。
为了守住它,丁小满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,她没解释。
人贩子来找过她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丁小满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丁小满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南坡湾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南坡湾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坡湾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