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上洋村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，上洋村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赵家婆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一天清早，赵家婆出门时撞见药王灵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赵家婆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赵家婆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老巫祝盯上了赵家婆家那点好东西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药圃里的草一齐摇起来，草间蹲着个择草的老翁，把老巫祝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赵家婆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上洋村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赵家婆立个牌坊，赵家婆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上洋村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蚕种。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，装在一只小陶罐里，但赵家婆一次也没用过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上洋村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上洋村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上洋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