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南坡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南坡渡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这一带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丁奶奶是那年来南坡渡的,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丁奶奶拿了酒葫芦,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洪水的巢穴。
丁奶奶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,南坡渡人人自危。刀笔师爷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关键那一夜,丁奶奶把酒葫芦摆在南坡渡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南坡渡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丁奶奶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酒葫芦。南坡渡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南坡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坡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南坡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