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藕池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胡石头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胡石头不同意。
胡石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藕池畈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赌坊老板来找过他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胡石头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胡石头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他最后死在了藕池畈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藕池畈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藕池畈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藕池畈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藕池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藕池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