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上洋坳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卢广田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卢广田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卢广田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有一年上洋坳发大水,路断了。卢广田在上洋坳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有一年秋天,卢广田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卢广田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上洋坳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上洋坳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上洋坳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上洋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上洋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