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青岩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青岩的李月娘。她是个绣娘，手安静，耳朵却不闲。她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李月娘在青岩一带碰见金鸡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李月娘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，青岩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李月娘家一点没损。
江湖游医看上了李月娘家那几亩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金鸡把江湖游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青岩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青岩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青岩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青岩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