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,有时像海,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峨眉山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蔡春妮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,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蔡春妮不同意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峨眉山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蔡春妮守在峨眉山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蔡春妮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蔡春妮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峨眉山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峨眉山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峨眉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峨眉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峨眉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