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青石坞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唐书生是青石坞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。他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唐书生在青石坞一带撞见龙女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唐书生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青石坞遭了灾，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唐书生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唐书生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老巫祝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老巫祝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唐书生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青石坞人说，这是龙女教他的。青石坞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龙女，别动手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青石坞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青石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