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芦花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芦花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芦花潭的老事,绕不开周莲英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周莲英不同意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芦花潭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后来周莲英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:你守你的,我不拦你,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周莲英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周莲英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芦花潭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芦花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芦花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芦花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