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，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伏牛山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伏牛山的彭守义。他认得出山林里每一条岔道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爹出门贩货，说好一个月回来，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彭守义把药锄挂在门楣上，天天擦一遍。
彭守义把药锄的样式画在纸上，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，磨破了，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伏牛山发大水，路断了。彭守义在伏牛山一带被困了半个月，粮吃完了，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，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伏牛山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彭守义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彭守义后来说，那天他没哭，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伏牛山一带坐了一整夜，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伏牛山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：家里丢下的人，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，一代一代传。
伏牛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伏牛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